黎巴嫩贝里去世之后会发生什么

美国政策屡屡犯错，根源在于假定现状会长期不变。以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90岁的主席马哈茂德·阿巴斯（Mahmoud Abbas）为例，他4年一届的总统任期如今已进入第21年，而历届美国政府都将其视为对话对象，却很少关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黎巴嫩，由于实行教派分权体制，领导权更为分散：总统由马龙派基督徒担任，总理由逊尼派担任，议会议长由什叶派担任。近34年来，阿迈勒运动的领导人一直是纳比·贝里（Nabih Berri）。

对历任美国驻黎巴嫩大使和国务卿而言，贝里一直是常见的对话对象：一名什叶派人士，美国可以与其沟通，而无需同被列为恐怖组织的真主党接触。2026年6月3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称自己“有史以来第一次”与真主党交谈；但黎巴嫩官员私下表示，他实际上接触的是阿迈勒运动，只是把两个组织搞混了。

这种混淆可以理解，因为自1990年“兄弟之战”结束以来，阿迈勒与真主党一直协同行动。内战结束后，两者分工明确：阿迈勒负责在议会及议长职位上“漂白”政治代表性，真主党则保留武装。1992年，真主党在议会中赢得少数席位，但直到不久前，这个党团都满足于通过贝里运作。如今，真主党与阿迈勒在黎巴嫩议会128个席位中各占13席，最后1席由贾米勒·赛义德（Jamil Al Sayyed）占据——他是一名独立人士，曾因总理拉菲克·哈里里（Rafik Hariri）遇刺案被羁押，但从未被起诉。

真主党在议会中与阿迈勒席位对等，表明其愿意吞并阿迈勒的角色，也引发对阿迈勒赖以维系自身重要性的传统分工的质疑。如今，在真主党最主要的城市总部——贝鲁特南郊达希耶（Dahiya），阿迈勒的横幅与真主党的旗帜并排飘扬，阿迈勒也公开背书真主党几乎每一次行动。在阿迈勒传统据点、黎巴嫩南部纳巴提耶（Nabatiyeh），情况同样如此。

贝里之死可能会成为阿迈勒运动的“棺材钉”，至少也会让其在黎巴嫩政治中的相关性走向终结。在阿迈勒内部，并无明确接班人。贝里有3个儿子，其中2个与第一任妻子莉拉（Lila）所生，1个与现任妻子兰达（Randa）所生。他去世后，黎巴嫩人可以预料长子阿卜杜拉（Abdullah）与兰达所生的巴西勒（Bassil）之间会发生冲突：前者认为继承父亲衣钵是与生俱来的权利。兰达名义上主管多家慈善机构，但黎巴嫩人形容她是黎巴嫩最腐败的人、也是贝里家族财富的保护者；她会在亲生儿子与继子之间站在自己血亲一边。

两位“贝里”未必是唯一的竞争者。坊间传闻贾米勒·赛义德也在觊觎该职位，但他直言不讳的风格可能令其难以获得阿迈勒自身成员的支持。贝里的得力助手阿里·哈桑·哈利勒（Ali Hassan Khalil）——2014年至2020年担任财政部长——也可能有意上位。问题在于，至少在华盛顿看来，美国政府认为他极其腐败，甚至按黎巴嫩的标准衡量也是如此。2020年9月8日，美国财政部以腐败以及协助向真主党输送资金为由对哈利勒实施制裁，进一步凸显两大组织之间的共生关系。

这就只剩下现任财政部长亚辛·贾比尔（Yassine Jaber），他曾在议会代表纳巴提耶。贾比尔穿着西装，形象体面，更像一名技术官僚，但他既缺乏贝里担任阿迈勒领导人和议长时的个人魅力，也缺乏其冷酷手腕。

贾比尔或其他人也许能接替贝里，却无法真正填补贝里的位置，这不仅让阿迈勒面临疑问，也让美国的黎巴嫩政策——无论当下还是“后贝里”时代——出现疑问。

阿迈勒—真主党的分工，在长枪党与黎巴嫩力量之间的分工中早有先例。长枪党在今天由卡塔伊卜党代表，长期是代表马龙派基督徒的政党；黎巴嫩力量则是其民兵组织，以武力推动长枪党无法通过选举实现的目标。尽管这种分工曾至关重要，且黎巴嫩力量于1991年解除武装，但这种二分结构从来行不通。在最近一届议会中，黎巴嫩力量占18席，卡塔伊卜党仅占4席。卡塔伊卜党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初的力量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它更像是博物馆陈列和咖啡闲谈，而不是一场仍有影响力的运动。贝里去世后，阿迈勒很可能也会如此：它将逐渐萎缩，由真主党上前从其尸体上捡走任何值得拿走的东西。

国务院长期维持“贝里与真主党有实质差别”这一虚构说法，既背叛了黎巴嫩，也背叛了美国。对黎巴嫩的背叛，在于对贝里的保护。即便是那些强烈反对真主党的黎巴嫩人，也会谴责兰达·贝里以及捐助国的不作为。她与哈利勒一样理应被美国财政部列入制裁名单，但历届美国政府因担心激怒贝里而选择回避。

与此同时，坚持贝里不只是真主党的顾问这一虚构说法，意味着华盛顿对这一被列为恐怖组织的封锁并不彻底。什叶派是一个过于重要的选民群体，不能简单与真主党画等号。话虽如此，若无视阿迈勒内部的继承斗争，就可能为真主党正式吞并该机构打开大门。在黎巴嫩政府与以色列比四十多年来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和平的当下，若国务院对一个不可持续的现状的执念最终导致真主党夺取黎巴嫩三个最重要职位之一，那将是外交渎职。

贝里余下的时日很可能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甚至一根手指就够；现在就该开始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