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F Menu
Middle East ForumSupport MEF
中东论坛 · Middle East Forum
Reports

一个国家的干渴

伊朗由水资源危机引向国家失败的轨迹,以及一份复原蓝图

图1:伊朗地下水随时间的枯竭情况 · Shutterstock

本报告分析伊朗的水资源危机,结论认为这场危机是一连串系统性崩溃的核心驱动因素,正将该国推向国家失败。危机并非自然灾害,而是一场政治性人为制造的灾难,是数十年来管理失当、腐败和错误意识形态的直接后果。首要责任在伊朗政权及其安全—经济体系,尤其是伊斯兰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IRGC)。这从两个方面可见:在同一地区其他干旱国家已成功实施可持续水资源管理战略之际,该政权却严重缺乏适应能力;同时,它还系统性摧毁了延续3,000年的国家治水传承。

最根本的状况是“水资源破产”——一种永久性的结构性赤字,即全国用水需求远远超过可再生供给。这已在所有关键基础设施领域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消耗全国90%以上用水的农业部门正在崩塌,造成大范围粮食不安全。水—能源耦合关系的失灵使水力发电受挫,进而形成拖垮经济的“断电国家”。不负责任的地下水开采引发不可逆的地面沉降,破坏含水层,并从地下撕裂基础设施。

这一首要失灵已在所有关键基础设施领域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

  • 农业崩塌:农业部门以不可持续方式消耗全国92%的用水,如今已遭重创,导致130万农民失业,并使十年内多达4,000万人面临急性粮食不安全风险。
  • 电网失灵:水库水位极低已使超过12,500兆瓦水电装机能力陷入瘫痪,预计造成25,000兆瓦全国电力缺口,并迫使全国长期、反复停电。
  • 城市与交通衰败:城市正在下沉,老化管网导致已处理水量损失高达30%,机场、铁路等关键交通基础设施也因地面沉降面临不可修复的损毁。

在2025年夏秋之交,越来越多证据显示全国电网出现灾难性失灵:确凿情报证实德黑兰水库体系发生水文崩溃,加之总统层级承认首都必须迁移,都表明危机已从慢性状态转入急性、终末阶段。主要城市发生“零日”事件的时间表已从以年计压缩至以月计,政权全面崩溃与碎片化的概率上升。

这场崩溃造成的人员代价预计极为惨重。中等情景估算认为,未来十年因高温、营养不良和疾病导致的超额死亡将达135万人,境内“水难民”大规模流离失所人数最多可达1,800万;同时,潜在跨境外流规模可达350万人,足以深刻扰动地区稳定。

现政权在结构上无力推动必要改革,因为其生存与那套从危机中牟利的腐败经济模式紧密交织。

避免这场迫在眉睫的人道灾难的唯一可行路径,是实现根本性政治转型,使一个新的、透明的政府能够与国际社会合作。本报告战略的核心,是立即组建“国际水资源复原联合体”(International Water Recovery Consortium),一个由全球最顶尖水资源复原战略专家组成的行动机构。该蓝图详细阐述分阶段战略,并为国际伙伴设定具体分工:以色列负责技术与治理;澳大利亚负责数据与配额分配;新加坡负责城市韧性与定价;荷兰负责地方水资源管理;沙特阿拉伯和海湾合作委员会(GCC)负责融资。

一场人为危机的解剖:

制造“水资源破产”:管理失当的遗产

伊朗困境的核心,是一种永久性的“水资源破产”状态——这一术语指向结构性资不抵债,即全国需求超过自然可再生供给。这不是一场可以熬过去的周期性干旱,而是数十年灾难性政策选择“工程化”制造出的终末状态。支撑这一判断的数据毫无争议。伊朗人均国内可再生淡水资源从1961年稳定的每年5,845立方米(约206,000立方英尺)暴跌至2019年的仅1,484立方米,使该国跌破1,700立方米的国际水资源压力阈值,并逼近1,000立方米的绝对稀缺线。该国如今每年取水量超过其可再生水资源总量的100%,实际上是在开采其有限的水资源家底来满足当下需求。

这种破产是特定且刻意的政策失误所致。其核心在于该政权对“抵抗型经济”和农业自给自足的

意识形态承诺。这一教条本意是让国家免受外部压力影响,却驱动效率明显低下的农业部门以不可持续方式消耗全国90%以上水资源,其中多达70%的水在灌溉过程中即已流失,尚未惠及作物。民粹举措又进一步加剧了问题,例如政府2010年决定将约30,000口此前非法的地下水井合法化,此举直接加速了含水层枯竭。

水资源管理的制度框架已陷入瘫痪。包括能源部和农业部在内的多个部委与机构职责交叉且常常相互冲突,缺乏一个拥有足够权力的统一机构来落实连贯的国家战略。这种现代治理失灵,与伊朗历史上精细而成熟的水资源管理传统形成鲜明对照。

近3,000年来,波斯文明在干旱气候中得以繁荣,依托的是坎儿井(qanats)这一巧妙系统——人工挖掘的地下引水渠,取水于地下水位,并借助重力将水输送数十公里。这项技术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可,使伊朗沙漠腹地得以建立永久定居点并发展繁盛农业,体现出对可持续用水的深厚历史理解。坎儿井体系印证了

这样一个事实:伊朗的气候历来干旱,其人民也曾发展出在生态边界内生活的手段。因此,当下危机不是地理的失败,而是治理的失败。

现代政权不仅抛弃了这一遗产,还在主动摧毁它;据估计,在过去50年里,随着现代机械井将地下水位降至古老水道之下,伊朗70,000条坎儿井中至少有一半已被毁。这种对国家遗产的破坏,象征着该政权与“守护”传统的尖锐决裂,转而以短视且破坏性的资源攫取模式取代之。

气候因素即便存在,也只是强力的“危机加速剂”,而非根源。长期历史气候数据证实,伊朗中部和南部始终处于干旱气候之中,且极端波动显著。如果年平均气温上升2.6°至5.2°、平均降水量可能下降35%的预测成立,那么走向全面崩溃的时间表将进一步缩短。然而,北部部分地区——例如里海附近拉什特(Rasht)周边——近几十年降雨趋势稳定甚至略有上升,这凸显出全国性管理失当策略无法应对的区域复杂性。

该政权的叙事一再将短缺归咎于气候变化和国际制裁,这是一种蓄意的政治性转移。它是一种战略传播工具,旨在掩盖其自身政策的首要责任,以及那些从这场本可避免的灾难中牟利的腐败机构。

崩溃的政治经济学:“水黑手党”与伊斯兰革命卫队

伊朗水资源管理失当的核心,是一个强大且政治关联深厚的网络,记者、科学家和活动人士将其称为“水黑手党”。这一由政府官员、咨询工程师和有影响力的承包商组成的不透明联盟,以推动生态破坏性的超级工程为生,在监督极其有限的情况下,以“发展”为名推动无节制的筑坝以及浪费性的跨流域调水。

该网络的核心行为体是伊斯兰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IRGC)。通过其规模庞大的建筑企业集团哈塔姆·安比亚(Khatam al-Anbiya),伊斯兰革命卫队在伊朗水利基础设施领域建立了近乎垄断地位,拿下大坝与调水隧洞等利润丰厚、且往往缺乏竞争的国家合同。这些项目既是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重要收入来源,也是政治分赃的机制与社会控制的工具,由此形成根本性利益冲突:负责国家安全的实体,同时又在从加剧国家脆弱性的活动中获利。因此,这场危机并非只是可被纠正的政策失误;对该政权最强硬、最有权势的派系而言,它已是一套运转成功且利润极高的商业模式。

胡齐斯坦省卡伦河(Karun)上的戈特万德大坝(Gotvand Dam),堪称对这一

体系运作方式最具说服力的控诉。该坝由伊斯兰革命卫队关联企业承建,尽管地质学家明确警告这样做将引发盐化灾难,却仍将大坝直接建在加奇萨兰(Gachsaran)盐层之上——一座巨大的盐丘。结果不出所料,演变为一场人为环境灾难:大坝水库变成永久性的“卤水工厂”,持续溶解盐丘,使卡伦河盐度估计上升35%。这种高盐度水体向下游流动,毒化农田,摧毁估计400,000棵椰枣树,并使伊朗最重要河流体系沿线数百万人的水源无法用于饮用或灌溉。项目最初预算为15亿美元,最终膨胀至33亿美元且没有公共问责,这说明科学上站不住脚、财务上不透明的项目如何被强行推进,以服务少数精英的利益。

这一动态形成了反常的反馈回路。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其网络先通过灾难性项目制造危机并从中获益,继而又将自己包装为“解决方案”的唯一提供者——通常是更宏大、更昂贵、生态破坏更重的方案,例如大规模海水淡化和进一步调水。这确保国家资金源源不断流入水黑手党的金库,在加速环境崩塌的同时巩固其权力。这一商业模式在2025年10月走到其逻辑终点:总统佩泽希齐扬宣布首都必须从德黑兰迁移。这项将持续数十年、耗资770亿至1,000亿美元的超级工程提案,并非对眼前紧急局势的严肃回应,而是水黑手党腐败逻辑的终极体现:将危机“工程化”到极致,使唯一“解决方案”变成本国历史上规模最大、利润最高的建设项目,而伊斯兰革命卫队旗下的哈塔姆·安比亚恰恰处于执行这一项目的独特位置。

多米诺效应:系统性失灵的连锁反应

伊朗“水资源破产”是毁灭性链式反应的始发环节——一场水文灾难,其影响正在侵蚀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根基。水资源治理的失败引发次生、三次危机接连爆发,电网受挫、交通网络破裂、城市公共服务停摆、经济被扼住咽喉。每一次失灵都在放大其他失灵,形成自我强化的下行螺旋,将伊朗国家推向功能性崩溃。

农业崩塌与粮食不安全的出现

农业部门是伊朗“水资源破产”的第一位、也是最重大的受害者。其低效用水既是危机的主要成因,也决定了其自身难以为继。农业消耗全国90%以上的可用水,却低效到灌溉用水中只有30%-37%真正惠及作物;这种模式在干旱环境中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这一错误模式的后果如今正走向终局。计量经济学研究指出稀缺与产出存在直接关系:水资源稀缺程度每增加1%,农业产出预计相应

下降0.404%。人员代价体现在生计丧失与饥饿。该部门岗位流失正以更快速度扩大。仅2015年至2022年间,估计就有130万人——占伊朗全部农民的四分之一——因水资源稀缺持续加剧而直接失业。

国内产量下滑叠加恶性通胀,已让数百万人陷入饥饿。超过29%的农村家庭早已被归类为易受粮食不安全影响人群,世界粮食计划署(WFP)正在该国提供挽救生命的援助。这一路径指向一场全面的公共卫生紧急状态:急性营养不良或将普遍化,局部饥荒情形成为高概率结果,尤其是在南呼罗珊和锡斯坦和俾路支斯坦等受旱省份。2025年夏季的事件为这种连锁反应提供了直观印证。能源电网的失灵本身源于水危机,又反过来冲击农业部门。全国各地农民报告灌溉机井每天断电长达5小时。在克尔曼省,官员称停电损毁该地区60%的果园,并导致椰枣产量减少21,000吨,实时展示水危机如何触发能源危机,而能源危机又如何进一步加剧粮食安全紧急状态。

“断电国家”:水—能源耦合关系的失灵

第二条主要崩溃链条,是全国能源电网的失灵,而这与水危机密不可分。伊朗电力供应依赖其约12,500兆瓦(MW)的水电装机容量。由于水库蓄水量处在历史低位——为德黑兰供水的5座大坝仅剩15%的库容,而至关重要的拉尔大坝(Lar Dam)在2025年初仅为1%——该国水电发电能力已被削弱至近乎瘫痪。

这种局面造成恶性循环,即所谓“死亡螺旋”。缺水使水力发电受挫,而

随之而来的停电又让输送市政供水的电泵停转、污水处理厂失去电力保障,从而直接加剧水与公共卫生危机。这一理论模型在2025年的“崩溃之夏”期间成为完全可见的现实。大范围、有计划的停电——往往每天持续2至4小时——成为各大城市的生活常态。全国电力缺口膨胀至预计25,000兆瓦。

电网压力严重到当局不得不下令全国政府机关和银行停业,以降低用电需求。能源部长阿巴斯·阿里-阿巴迪(Abbas Ali-Abadi)作出令人震惊的承认:全国超过15,000兆瓦的火电装机容量已“老旧报废”,因数十年疏于维护而失去使用寿命。

对伊朗民众而言,其直接后果是一个“断电国家”的成形。这些停电让本已所剩无几的工业和商业活动陷入瘫痪,使关键公共基础设施失灵,并与极端高温形成致命

叠加效应。热浪期间无法启用空调或风扇,意味着人们失去了抵御致命高温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经济层面,伊朗商会估算停电造成的日损失接近18万亿托曼,钢铁、水泥等关键行业面临高达50%的减产。整个夏季,超过80,000名产业工人被无薪停工,给本已脆弱的社会肌理注入更多不稳定因素。

下沉的国度:国家根基的不可逆破坏

在大坝见底、城市陷入黑暗这些可见危机之下,潜藏着更为永久的灾难:伊朗物质“脊梁”的崩解。数十年无休止的超采,导致水文学家所称的“仅用三十年就耗尽了相当于1,000年的地下水储量”。这不仅是透支;而是对国家基础性蓄水能力的永久性摧毁。

这种不可持续的抽水引发了大规模、广泛的地面沉降。随着含水层被抽干,下部地质结构被压实,地表以位居世界前列的速度下沉。受影响面积超过90,000平方公里(约35,000平方英里)。在一些农业平原,地面每年塌陷超过35厘米(约14英寸)。

含水层压实过程基本上不可逆。一旦塌陷,地层就无法“重新充气”以再次蓄水。这意味着,即便伊朗未来数十年降雨量高于平均水平,其地下蓄水能力也已被永久削弱。该政权不仅花光了水的“储蓄”,还毁掉了银行金库本身。这一严峻判断在2025年10月2日得到佩泽希齐扬总统的公开印证,

他当时表示:“在一些地区,地面每年下沉多达30厘米[11.8英寸]。这是一场灾难,表明我们脚下的水正在枯竭。”

地面沉降正对伊朗经济的实体动脉造成不可修复的损害。多个关键交通枢纽正在下沉,其中包括伊玛目霍梅尼国际机场,每年下沉5厘米(约2英寸)。在德黑兰市内,14个地铁站面临风险,全国铁路网需要持续维修,以抵消地层移动带来的影响。在城市中,这种差异沉降会使老化的地下管道扭曲、断裂,加速市政供水系统的衰败——这些系统已有约30%的处理水因渗漏而流失。

除了基础设施的有形坍塌,水危机还带来更深的创伤:伊朗文化与历史遗产遭到实体性毁坏。地面沉降正对一些人类最珍贵的古代遗址造成不可逆的结构性损害。在坐落着波斯波利斯遗址的平原上,地面每年下沉多达20至30厘米(约8至11英寸),深深的地质裂缝正把附属建筑撕裂。历史名城伊斯法罕也在快速沉降,其标志性的清真寺、宫殿和桥梁岌岌可危。对许多伊朗人而言,该政权无力保护这些波斯文明的有力象征,被视为对治理职责的深刻失职,并助长一种叙事:它不仅无能,而且正在毁灭这个民族真正的遗产。

表1:水危机驱动的系统性失败连锁反应

崩溃的人类代价

前文分析所详述的系统性失败,转化为具体而毁灭性的人类代价。本节量化这场危机造成的人员损失,追踪因连锁崩溃而直接面临饥饿、死亡和流离失所风险的人数。

多重公共卫生紧急状态

供水系统破产、粮食供应崩溃与电网失灵三者叠加,正在引发一场多重公共卫生灾难。人类代价将体现为高温导致的超额死亡率急剧上升、致命流行病卷土重来,以及普遍营养不良的长期影响。

高温正迅速成为对伊朗人口最直接、最致命的威胁之一。流行病学研究

已经确立了热浪与死亡率上升之间的明确关联。一项针对伊朗的综合荟萃分析发现,与非热浪时期相比,热浪使全因死亡的相对风险提高23%。这一风险正急剧上升。2024年《柳叶刀倒计时》报告显示,过去10年间,脆弱人群所经历的热浪天数增加了168%。再加上电网无力支撑必要的降温设备,中暑、脱水和心血管衰竭导致的超额死亡大幅增加的条件已经具备。

这场灾难的第二条路径将是流行病卷土重来。随着市政供水系统失灵,民众被迫依赖不安全水源,为水传播病原体创造了理想条件。伊朗有与卫生条件恶劣相关的大规模霍乱疫情记录,尤其是在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和胡齐斯坦省等脆弱省份。《柳叶刀倒计时》指出,生活在具备霍乱弧菌传播条件的沿海水域附近的人口增加了22.7%。前景十分严峻:未来5年内极有可能暴发大规模霍乱、伤寒和痢疾疫情。

这些人类代价也有一部分是国家直接造成的。当民众因难以忍受的困苦而走上街头时,他们的“生存抗议”遭到致命武力回击。在2021年7月胡齐斯坦的“渴者起义”中,安全部队使用实弹镇压示威,至少造成11人死亡。这一模式在2025年夏天重演,多座城市爆发抗议,民众高呼“水、电、生活——我们天经地义的权利。”当局以镇压回应,发射催泪瓦斯,并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名起诉活动人士。这些死亡和拘押,是这场由政权本身造成的危机所带来的直接、可量化的人类代价。展望未来,累计损失触目惊心。一项10年期预测估计,在中等情形下,直接归因于这些连锁危机的累计超额死亡人数为1,350,000人。其中包括约600,000人死于高温相关疾病,500,000人死于营养不良和饥饿,250,000人死于水传播疾病。

大出走:大规模流离失所与地区失稳

农业、能源和公共卫生系统崩溃的累积效应,将使伊朗大片国土变得不宜居住,引发该国现代史上前所未见的人口迁徙规模。这场出走已经开始。伊朗政府自己承认,约有800,000名伊朗人因干旱和荒漠化等气候相关问题而在国内流离失所。这不是一场暂时的紧急状况,而是一种永久性迁徙,造就了规模庞大的国内“水难民”群体。

未来流离失所的潜在规模令人震惊。2025年6月的报告预测,在中等情形下,

到2035年将有1,200万伊朗人在国内流离失所。然而,2025年夏秋两季的事态要求对这一威胁评估作出大幅上调。2025年7月,佩泽希齐扬总统本人警告称,水危机可能迫使多达1,500万居民仅从德黑兰一地逃离。这在当时或许意在夸张,但他随后在10月表示首都必须迁移,这让这一严峻警告具有了新的、令人恐惧的分量。一座人口超过1,000万的超大城市在功能上变得不宜居住,这一前景带来了一个规模空前的流离失所驱动因素。

随着国内应对机制耗尽、国家控制力削弱,将有大量人口被迫跨越国境。最初的中等情形预测,到2035年跨境外流难民为350万人。以德黑兰崩溃为核心的国家失败情形,很可能把这一数字大幅推高,造成一场将使此前地区紧急事态(包括叙利亚内战)相形见绌的难民危机。伊朗邻国的稳定受到直接而迫近的威胁。伊拉克本身已在应对严重的水危机,土耳其则在管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难民群体之一。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任何地区政府或国际机构已开始为这种量级的人道与安全事件制定应急预案。

表2:量化的崩溃人类代价(2025-2035年预测)

政治临界点:通向国家失败的加速时间表

系统性失败与大规模人类苦难的叠加,正对伊朗政治体制形成难以承受的压力。作为根基的水危机正演变为国家合法性危机,侵蚀着政权的权威,并激活了这个国家最深层的族群与社会断层线。2025年年中至年末的事态表明,通向系统性失败的时间表被急剧压缩,使这个国家从慢性危机进入终末阶段。

通向“零日”的加速时间表

伊朗由水驱动的崩溃轨迹,受制于物理阈值和反馈回路,它们正按一条可辨识的时间线把这个国家推向系统性失败的不同阶段。地面沉降造成的“含水层死亡”不可逆转,使这个国家被锁定在永久性缺水状态,无论未来政治如何变化、降雨形势如何。

这场危机已从长达10年的慢性轨迹加速为一场急性的季节性紧急状况。整个夏天,伊朗官方媒体开始发出严峻警告:德黑兰可能在数周之内就达到“零日”——市政供水管网再也无法提供自来水的那一刻。7月下旬,佩泽希齐扬总统本人公开警告,如果不控制用水量,德黑兰的水库可能在9月或10月彻底干涸。

对这一终末阶段的确凿确认来自硬情报。战争研究所(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War,ISW)2025年9月30日发布的《伊朗动态》(Iran Update)披露,卡拉季大坝——向德黑兰供水的5座关键水坝之一——的蓄水量从2024年9月的1.11亿立方米(约40亿立方英尺)骤降至2025年9月的仅2,800万立方米(约9.89亿立方英尺)。这意味着一年之内损失了惊人的75%。该水坝目前蓄水率仅为15%,已无法为德黑兰发电,证实了水危机与首都停电之间的直接关联。这些数据加上官方声明——德黑兰地表水总储量同比减少2.27亿立方米(约80亿立方英尺)——勾勒出一幅无可否认的图景:首都整个地表水基础设施已出现全面、系统性的失败。

“零日十年”已变成“零日季节”。总统随后在10月2日宣布迁都“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道必须执行的指令”,这是事实上的承认:德黑兰的“零日”已不可避免。6月报告中描述的“即刻紧急状态”阶段(2025-2026年)并不是有待观察的未来事件;它就是当下已完全兑现的现实。

表3:系统性失败的修订时间表(2025年10月评估)

终局:重新评估伊朗未来的情景

加速的时间表与该政权的政治反应,使我们有必要对2025年6月报告中列出的3种潜在终局情景的概率进行正式重新加权。

情景1:政权崩溃与分裂(概率上调至高)。这如今是最有可能的结局。总统公开承认国家已无法保证自己首都的存续能力,这对政权的威望及其治理能力的主张是一记沉重且很可能不可逆转的打击。这向全体民众发出信号:国家在其最基本的职能上已经失败。再加上不断升级的“生存抗议”,以及安全机器如今必须镇压口渴而绝望的民众所承受的巨大压力,系统性崩溃的可能性大幅上升。向要求供水的家庭开枪的命令,很容易引发良知危机和安全部队忠诚的分裂,导致中央控制迅速瓦解,国家沿着水—族群断层线分裂。

情景2:高压下的勉强支撑(可行性下调至中低)。虽然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暴力能力依然强大,但水危机的物理现实使这一情景比4个月前远为难以为继。一个“空心国家”如果首都没有水,就无法无限期运转。政权可以向抗议者开枪,但无法把水射进管道。德黑兰在后勤与物理层面根本不可持续,这使得以现有首都为中心的长期“勉强支撑”情景愈发不可能。总统宣布迁都,本身就是默认:德黑兰的“勉强支撑”选项已经失败。

情景3:不太可能的改革与稳定(概率趋近于零)。该政权对危机的回应已彻底封死了这一可能。它提出的“解决方案”——一个荒诞而腐败、耗资数十亿美元、将使伊斯兰革命卫队获利的迁都工程——与国家生存所需的痛苦的、基于科学的改革(例如拆解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经济帝国、终止破坏性补贴、赋权一个独立的水务主管机构)背道而驰。此举印证了该政权在结构上无力进行真正的改革,而将继续加码其失败的、自肥的模式,直至彻底崩溃。这一方案不是解决问题的政策,而是一盘揭示政权内在逻辑的政治终局:它宁愿看着国家崩溃、让其强硬核心从中牟利,也不愿实施国家生存所必需的改革。

民族复兴蓝图

前述分析对伊朗的水危机作出了终末诊断,并指出现政权在政治上的破产。本节从诊断转向处方,勾勒一份详尽、可操作的民族复兴蓝图。这不是为现政府准备的方案——现政府本身就是生存的结构性障碍——而是为未来一个过渡后的伊朗政府提供的路线图,这个政府须准备作出把国家从悬崖边拉回来所必需的艰难抉择。

国际水资源复原联合体:一份生存设计

这一复原计划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一场政治过渡能否使一个以透明、问责和战略性拥抱国际伙伴关系为特征的新伊朗政府上台。该战略的核心是立即组建国际水资源复原联合体(International Water Recovery Consortium)。它不会是一场典型的捐助方会议,而是一个由在水资源管理各个层面拥有公认世界一流专长的国家组成的行动联盟,其专家将与伊朗的新机构密切协作,共同设计并实施复原方案。每一个伙伴都因其特定且相互协同的角色而入选:

  • 技术与治理——以色列:以色列将牵头快速部署尖端技术,统筹规划大型海水反渗透(SWRO)海水淡化厂,以及一项以农业回用率达到90%为目标的全国污水回收计划。尤为关键的是,以色列水务局(Israel Water Authority,IWA)的专家将为一个全新的、统一且在政治上独立的“伊朗水务局”提供蓝图,将所有规划、监管和定价权限集中于一个机构之下。
  • 数据与分配——澳大利亚:澳大利亚将落实其成功的《墨累—达令流域规划》的核心原则。这将包括建立全国水权登记册,并设定可持续引水上限(SDLs)——对伊朗每一个流域的取水量设定具有法律强制力的上限,并以现代化计量和公开透明作为支撑。
  • 城市韧性与定价——新加坡:新加坡公用事业局(Public Utilities Board,PUB)的专家将为主要城市设计并实施“全国四大水喉”战略,将所有水源整合进一个统一、优化的系统。他们最关键的贡献,将是设计一套新的全国水价结构,取消破坏性补贴并迈向全成本回收,同时纳入保护贫困群体的“生命线”水价。
  • 地方治理——荷兰:荷兰专家将提供建立区域性、流域级利益相关方水务委员会网络的模式,其蓝本是荷兰延续数百年的waterschappen(水务管理会)制度。这将取代伊朗自上而下、不透明的体制,转而采用一种民主模式,由地方利益相关方选举代表管理本地水资源。
  • 融资与资本项目——沙特阿拉伯及海合会伙伴:沙特阿拉伯及其海湾伙伴将为耗资数十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振兴提供锚定资本,重点投向大规模海水淡化与太阳能走廊。这不应被界定为援助,而应被界定为对地区稳定的关键战略投资,并以成熟的公私合营(PPP)和合资(JV)模式加以安排。

表4:国际水资源复原联合体——职责与贡献

命运的反差:为何本地区其他国家完成了调整

伊朗的危机主要源于政治而非环境,这一论断可由比较分析加以佐证:本地区其他干旱国家如何成功应对缺水。伊朗与其邻国之间迥异的结果表明,中东水安全的首要决定因素是治理能力与政治意愿。

以色列案例:面对极端的自然缺水状况,以色列通过制度改革、技术创新和大规模投资的组合,彻底改造了本国水经济。如今,它已实现水安全。其成功的关键在于1959年的《水法》,该法将所有水资源国有化,并设立单一、技术官僚化的以色列水务局(Israel Water Authority,IWA)负责管理,从而使决策免受短期政治压力干扰。这种集中化治理使一项连贯的国家战略得以推行,其两大支柱是:开辟新水源和管理需求。如今,以色列通过一批全球效率最高的反渗透工厂,从地中海海水淡化获取了超过80%的国内城市用水。它在废水回用方面处于全球领先地位,近90%的污水经高标准处理后重新用于农业。这一战略,加上全国性输水系统和合乎实际的水价,使其得以确保未来的供水。

沙特阿拉伯案例:作为全球最干旱的国家之一,沙特阿拉伯在其“2030愿景”框架下启动了一项雄心勃勃、资本密集的战略,以保障水供应。该王国是全球最大的淡化水生产国,日产量超过1110万立方米(约3.91亿立方英尺),并计划到2030年通过海水淡化满足90%的城市用水需求。其《2030年国家水战略》提供了一个全面框架,包含10项战略计划,聚焦资源综合管理、需求管理和私营部门参与。鉴于其农业用水(约占淡水使用量的84%)不可持续,该王国正大力投资废水回用。它正准备启动96个项目,投资40亿美元提升回用基础设施,目标是到2030年回用70%的处理水。该战略包括转向现代灌溉技术、降低管网漏损,以及设立新的国有企业,以高效管理整个输配水系统。

这两个国家面临的自然条件与伊朗相当甚至更为严峻,它们的成功凸显了治理上的鲜明对比。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选择了集中化的技术官僚式管理、先进技术和战略性投资,而伊朗的做法则表现为权力碎片化和政治化(“水资源黑手党”)、依赖具有破坏性的过时超级工程、长期投资不足,以及鼓励浪费的民粹式补贴。不同的结果并非源于气候或地质条件,而是源于政治选择。

分阶段的复原战略

复原计划将分三个相互区分但彼此重叠的阶段执行,从紧急稳定推进至深层结构性改革,最终走向大规模基础设施现代化。

第一阶段(头100天):紧急分流与动员。新政府执政的头100天至关重要。重点必须放在立即稳定局势并动员联合体。这包括正式邀请伙伴方、向风险最高的流域派遣快速评估小组、在海湾合作委员会与国际金融机构支持下设立“伊朗水资源复原基金”,以及通过一项紧急《水资源复原法》,为新的伊朗水务局及联合体的运作授权确立法律基础。

第二阶段(第1至3年):共同设计的结构性改革。在紧急状况得到稳定后,这一阶段的重点是推行实现长期可持续所必需的深层改革。新的伊朗水务局将正式设立,以色列专家担任顾问。首批地区利益相关方水务委员会将在荷兰方面监督下选举产生。由澳大利亚专家牵头的国家水资源核算系统将推广实施,配备现代计量设备和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取水上限。由新加坡专家设计的新城市水价将分阶段实施。最后,农业重组将从作物转换激励措施和首轮水权回购招标启动。

第三阶段(第3至7年及以后):以伙伴关系为主导的基础设施现代化。这一阶段标志着伊朗水利基础设施的大规模实体重建。首批大型海水淡化厂及配套太阳能发电场将启动采购与建设,并通过透明的国际招标、在联合监督下实施。一项大规模的、由国家支持的计划将把先进滴灌技术推广至全国农场,并由以色列农艺学家提供培训。所有主要城市附近将建设现代废水回用厂网络,以实现处理水90%回用于农业的全国目标,从而腾出大量淡水用于饮用。

结论与战略建议

结论:一场正在展开的国家失败

本报告所呈现的证据导向一个无可回避的结论:伊朗正加速走向国家失败,而推力来自一场由其自身造成的水危机。全国水文系统的崩溃已不再是遥远威胁,而是一个正在发生、可被观察的过程。国家的物质基础——向首都供水供电的能力——正在瓦解。总统本人对这一失败的承认,已使国家的政治合法性支离破碎。现政权受其政治基因所困,又受制于从破坏中牟利的利益集团,在结构上无力避免这一结局。它提出的“解决方案”——一个异想天开的迁都计划——不过是转移视线,只会把本就不存在的资源导向那些在最初灾难中获利的实体,从而进一步加速危机。

伊朗面前有两种未来。第一种,也是现政权延续之下最有可能出现的,是孤立主义式崩溃的未来——水库枯竭、轮流停电、农业凋敝、人口大规模流离失所,最终演变为一场将令整个地区失稳的人道与安全灾难。第二种未来,是通过全球伙伴关系实现民族复兴。唯有在根本性的政治转型之后,在一个选择透明与合作而非意识形态与孤立的新政府领导下,这一未来才可能实现。

首要建议:主动制定应急预案的迫切性

等到伊朗出现政治转型再开始筹划应对,无异于失败之道。成功且稳定的转型窗口将既狭窄又混乱。国际社会必须立即行动,确保一份可信、全面且资金充足的复原计划在“第一天”即可投入实施。发生重大失稳事件的时间表已从数年缩短至数月。

因此,本报告的首要政策建议是:美国、欧盟和七国集团应与拟议的伙伴国协同,立即主动组建一个“影子”伊朗水资源复原工作组。七国集团为打击非法航运而设立“影子船队工作组”的做法,提供了主动的多国应急规划范式,应加以调整,用以应对伊朗迫在眉睫的崩溃。

鉴于时间表加速,这一影子工作组的授权范围必须立即扩大。其重心必须从长期复原规划转向近期危机管理与应急响应。其任务将包括:

  1. 加快应急响应的技术规划:联合体伙伴(以色列、澳大利亚、新加坡、荷兰、海湾合作委员会)必须超越起草长期复原蓝图。当务之急是开发“第一天”行动工具包,涵盖应急水净化、移动卫生系统和公共卫生干预措施,以便在德黑兰这类正在崩溃的城市环境中部署。
  2. 设立人道/流离失所危机管理小组:工作组必须扩大,纳入联合国难民署、世界粮食计划署(WFP)及其他主要人道机构的高级代表。该小组的职责是基于德黑兰及其他主要城市的失能,对人口流离失所情景进行建模,确定后勤通道,并着手为可能出现的难民大规模外溢至土耳其、伊拉克和高加索地区而预先部署资源。
  3. 为迁都混乱制定应急预案:工作组必须就一场混乱的、由国家主导(或处于崩溃之中)的将关键政府职能和人口迁出德黑兰的尝试,对其安全与后勤影响进行专门分析。该分析应模拟这一过程触发大范围社会解体、族群间暴力以及国家权威完全崩溃的可能性。
  4. 就外溢效应与地区利益相关方接触:必须立即与土耳其、伊拉克、阿塞拜疆以及海湾合作委员会各国政府展开审慎的高层磋商。磋商目的在于共享危机加速演变的情报,并启动必要的联合应急规划,以应对伊朗重大崩溃所带来的跨境安全、经济与人道外溢效应。

通过现在就开展这项工作,国际社会可以确保:当伊朗出现变革窗口时,迎接它的不是犹豫与拖延,而是一份具体、可信且具有吸引力的伙伴关系提议。这将把一场潜在危机转化为历史性机遇,为伊朗新政府提供所需的工具、专业知识和资源,带领国家从崩溃边缘走向可持续复原的未来。

Guy Goldstein是增长战略咨询公司Revenue Path的首席执行官,并就认知战、虚假信息和AI安全问题为各国政府和机构提供咨询。

Rebecca Bar-Sef是“理解人类”(Understanding Humanity)倡议的创始人,该倡议致力于通过探讨文明的兴衰,复兴批判性思维与提问文化。

阅读英文原文: The Thirst of a Nation

通过电子邮件接收中东论坛的分析:订阅新闻简报(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