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已无法接受伊拉克总理苏达尼

伊拉克的民主有两轮“投票”：一轮是正式的，另一轮却很少被公开谈论。第一轮中，伊拉克人在单一选区为候选人投票，尽管多数候选人都隶属于某个政党名单。由于伊拉克高度多元、参选政党众多，从来没有哪位候选人或哪个政党能获得多数。接下来便是大量的幕后交易，努里·马利基（Nouri al-Maliki）、哈迪·阿米里（Hadi al-Ameri）或马苏德·巴尔扎尼（Masoud Barzani）等伊拉克权力掮客在各种职位上安插人选。

在伊拉克体制中，总理是权力最大的职位，其次是议会议长，然后才是总统；总统的工作大体上只是礼仪性的。现任总统阿卜杜勒·拉蒂夫·拉希德（Abdul Latif Rashid）受痴呆症困扰，几乎无所作为，其主要作用似乎是将总统府预算导向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这个政党兼家族企业由他已故的姐夫贾拉勒·塔拉巴尼于1975年创立。

第二轮“投票”的核心，是争取主要利益攸关方和影响力掮客的支持。每次选举之后，角逐总理者不仅要争取对手党魁的认可，也要争取纳杰夫的领军人物以及伊拉克最主要国际利益攸关方的认可。什叶派最受尊崇的阿亚图拉以超然于政治为傲。实际上，他们绝不会为某位候选人背书，但会反对那些腐败与无能可能损害更广泛什叶派社群的人选。之所以极少有在任者能赢得第二个总理任期，一个原因是阿亚图拉评判客观，不会在原则问题上被空头承诺或金钱激励左右。这意味着总理候选人必须去各位阿亚图拉办公室，与其中有影响力的人物会面，并争取他们的“不反对”。前总理努里·马利基在这一点上失败了。雄心勃勃的现任情报总局局长哈米德·拉希德·法利赫·沙特里（Hamid Rashid Faleh Al-Shatri）同样如此。

候选人还会争取美国与伊朗的支持。实际操作中，这意味着美国特使、大使和情报站站长会举行一系列会晤，角逐者以承诺提供各种“交付成果”换取支持。同样一批候选人往往又向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作出截然相反的承诺。有些角逐者——例如巴德尔军团领导人哈迪·阿米里——由于对伊朗的效忠，永远得不到美国支持。另一些人，如前总理兼情报负责人穆斯塔法·卡迪米（Mustafa al-Kadhimi），似乎作出了相互矛盾的承诺。他一面以承诺和“清查资产”的故事取悦美国靠山，一面却似乎比任何前任都向伊朗支持的团体输送了更多武器与资源。

现任总理穆罕默德·希亚·苏达尼迫切希望获得第二个任期。他确有不少可自夸之处：自他上任以来，伊拉克基础设施发展惊人。他任内伊拉克相对和平，尽管批评者声称这源于他对伊朗利益的绥靖。尽管如此，他的任期仍乌云密布。一桩电话窃听丑闻几乎让他丢官，但最终，包括伊朗在内的许多利益方似乎都认为，与其换一个新总理，不如保留一个软弱的总理。腐败指控甚嚣尘上，许多批评者将矛头指向他的兄弟阿巴斯——据称此人充当他的非正式代理人。

苏达尼似乎也急于将自己巩固为重要且长期存在的权力掮客，就像马利基和阿米里那样。他的照片在公共场合出现的频率，似乎远高于马利基当年。伊拉克人担心，第二个任期可能会为第一个任期的过失“洗白”，并让苏达尼得以固化权力，从而损害民主。

2025年11月11日，伊拉克人前往投票站。苏达尼直接赢得46个席位，马利基获得29个席位；但若加上马利基的联盟伙伴，他便与苏达尼旗鼓相当。马利基亲伊朗的举动促使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公开拒绝马利基参选。尽管这冒犯了伊拉克主权，苏达尼并不介意。他袖手旁观，任由特朗普重挫苏达尼的头号对手。

在美国与伊朗战火蔓延之际，担任伊拉克总理并非易事。不过，随着军事平衡向美国一方倾斜，伊拉克政客必须对伊朗表现出的恭顺正在减少。然而，苏达尼并未领会这一点。任何把本国置于首位的伊拉克领导人，都应竭力置身冲突之外；但苏达尼如今却在伊朗问题上加码。2026年3月24日，他宣称，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组织应对任何针对其总部的袭击作出回应。然而，这些袭击发生之际，真主党旅（Kata’ib Hezbollah）正向美方目标发射无人机，巴德尔军团则向伊拉克境内的美国目标发射弹道导弹。

也许苏达尼惧怕伊朗，但如此赤裸地示弱，只会鼓励伊朗进一步侵犯伊拉克主权，并使美国人员面临风险。因此，尽管苏达尼在幕后向美国官员百般求情，特朗普、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和国务卿马可·鲁比奥仍应明确表示：苏达尼连任不会得到美国的任何支持；事实上，如果他不体面退场，华盛顿将把他视为对手。

随着苏达尼很可能即将出局，而中东危机又在升级，伊拉克需要一位总理带领国家穿越动荡，避免伊拉克被拖入冲突。苏达尼已无法做到；马利基当然更不行。其他伊拉克技术官僚正在一旁等待——他们是以往伊拉克政府中的高级助手与老将，其资历并非建立在空头承诺上，而是建立在行动之上——例如成功推进对萨达姆·侯赛因的高调审判，或整治绿区内由不愿腾退、却占用并非其所有房产的官员所造成的“占住不走”。据称，一些候选人同时获得了西斯塔尼办公室以及驻卡迪米亚的大阿亚图拉侯赛因·萨德尔（Hussein al-Sadr）办公室的“不反对”；后者对伊朗侵犯伊拉克主权的清醒批评颇具分量。

华盛顿如今意识到，苏达尼并非不可或缺，而且已经有属意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