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若无意在叙利亚殖民，就应归还哈塔伊

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及其身边人，常把土耳其描绘成反殖民的英雄形象。埃尔多安这位滴酒不沾的伊斯兰主义者，厌恶土耳其国父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Mustafa Kemal Atatürk）这位嗜酒的世俗主义者，却又频频援引阿塔图尔克阻止安纳托利亚遭殖民瓜分的经历，以此作为土耳其抵御殖民主义的证明。

例如，知名报纸主编兼专栏作家伊尔努尔·切维克（İlnur Çevik）在十年前、埃尔多安外交大举进军非洲之际写道：“20世纪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在安纳托利亚的解放运动，是非洲人反抗殖民者与压迫者的灵感源泉。”

埃尔多安的前顾问阿卜杜勒卡迪尔·厄兹坎（Abdülkadir Özkan）也在2012年为伊斯兰主义日报《民族报》（Millî Gazete）撰写的专栏中提出类似观点。叙利亚内战爆发后，他写道：“我们立刻可以断言，所有事态发展都与帝国主义利益和以色列的安全有关。”相较之下，土耳其的动机则是纯粹的、反帝国主义的。

当然，把土耳其称作反帝国主义本身就荒诞可笑。土耳其军队不仅占领塞浦路斯已逾半个世纪，还在积极攫取当地资源，无论是农业、渔业还是天然气。由于资源盗取、累计利息以及土耳其阻断其发展机会所应承担的赔偿，土耳其欠塞浦路斯政府逾1000亿美元。塞浦路斯也并非孤例：如今土耳其还试图攫取利比亚和索马里的近海资源。

埃尔多安政权曾公布收复失地主义地图，将整个塞浦路斯和亚美尼亚、克里特岛与希腊北部，以及保加利亚、叙利亚和伊拉克的部分地区都划入土耳其版图。不愿让土耳其在自身边界内安分守己，正是埃尔多安频频鼓吹修订《洛桑条约》的深层逻辑。与此同时，新奥斯曼主义的核心诉求，是逆转19世纪和20世纪那些取得胜利的民族解放运动所形成的国界。

华盛顿的智库和学界中，为埃尔多安辩护的人往往淡化其言论，称这些话更多是为了安抚民族主义基本盘，而非字面意义上的殖民号召。然而，土耳其在地面上制造既成事实的做法表明，埃尔多安的夸口恰恰折射其真实野心。土耳其在伊拉克北部维持着数十个基地。其部队驻扎巴希卡（Bashiqa），与其说出于安全需要，不如说源于其对前摩苏尔州（Mosul Vilayat）的收复失地主张。但土耳其的殖民意图，最突出之处还在叙利亚。比如，土耳其在巴卜（Al-Bab）、杰拉卜卢斯（Jarabulus）、阿夫林（Afrin）、阿扎兹（Azaz）和泰勒艾卜耶德（Tal Abyad）设有本国邮局。往好里说，埃尔多安把叙利亚视为类似北塞浦路斯和伊拉克库尔德斯坦巴尔扎尼控制区那样的代理地带；往坏里说，土耳其则把它看作未来的“合并”（Anschluss）对象。

土耳其外交官以及土耳其政府内部围着埃尔多安转的宫廷佞臣或许会愤愤不平，但叙利亚人看得更清楚。土耳其对叙利亚的帝国式蚕食早在埃尔多安之前就已开始，也早在他试图用帝国荣光的许诺来转移外界对其家族侵吞公款及其政权财政管理失当关注之前。事实上，这甚至可以追溯到土耳其建国之初。

奥斯曼帝国覆灭后，叙利亚由原奥斯曼帝国的大马士革州和阿勒颇州构成。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仅数周，法国便占领了亚历山德雷塔的一个桑贾克（行政区）。对法国而言，这是在国际联盟准备分配委任统治地之际的一次抢地行动。从1921年到1937年，亚历山德雷塔桑贾克处于自治状态，与叙利亚其他地区相分离，情形颇似黎巴嫩。

随着法国委任统治临近到期，阿塔图尔克开始鼓吹亚历山德雷塔并入土耳其。当地人口对土耳其并无兴趣。作为亚美尼亚人和阿拉伯人，多数居民要么寻求独立，要么希望正式并入叙利亚。实质上，这位以将外国势力逐出安纳托利亚来建立自身合法性的阿塔图尔克，却反其道而行之，试图以军事力量确立一项不公正的主张。

当事实无法支撑其主张时，阿塔图尔克便转而诉诸想象。他为该地区造出“哈塔伊”一词，追溯性宣称当地居民是赫梯人的后裔。经过广泛谈判，国际联盟于1938年9月认可“哈塔伊国”的成立，它虽为独立国家，但在外交政策上与叙利亚相连。

一年后，独立之梦便告终结。在就是否继续维持国家地位举行公投前，土耳其政府向哈塔伊输送了数万名土耳其人；他们投票赞成并入土耳其。与此同时，第二次世界大战阴云逼近之际，法国出于功利算计，默许土耳其这场帝国式抢地行动，以防土耳其与纳粹德国结盟。如同所有对土耳其的绥靖一样，此举同样失败：土耳其官方保持中立，却向纳粹战争机器供应柏林制造飞机发动机和装甲车辆所需的铬铁矿。

如今，埃尔多安的虚伪火力全开：他以所谓尊重主权为由，要求索马里兰继续留在索马里；但与此同时，他又假装土耳其吞并一块历来属于叙利亚的领土（即便该地并非独立国家的一部分）是合法之举。

埃尔多安还自诩为叙利亚的盟友，声称要保护其主权，使之免受库尔德人聚居地区权力下放之害，或免受被夸大的以色列威胁。他的虚伪令人咋舌。以色列在叙利亚南部控制着一块155平方英里的缓冲区，而土耳其占领哈塔伊的面积却是其13倍以上。简而言之，土耳其是叙利亚境内最大的占领力量。

如果土耳其真的反对帝国主义，也许它就不该从事帝国主义。同样，如果过渡期总统艾哈迈德·沙拉（Ahmed al-Sharaa）真的捍卫叙利亚主权，他就不应在土耳其占领问题上保持沉默。叙利亚人应当要求的，至少应包括土耳其彻底撤军，以及结束中东持续时间最长的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