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巴尼家族应开始考虑流亡
在今天的库尔德人眼中,佩什梅格已不是民族运动的先锋,而是靠政党恩庇生存的生意人。

随着美军准备撤离伊拉克,特朗普政府也在推进计划,切断对伊拉克库尔德佩什梅格(peshmerga)武装的长期补贴,伊拉克库尔德斯坦维持了35年的现状是否即将终结?
1975年,国务卿亨利·基辛格突然抽身,断了库尔德起义的后路。此后,毛拉穆斯塔法·巴尔扎尼(Mulla Mustafa Barzani)的副手贾拉勒·塔拉巴尼(Jalal Talabani)在叙利亚支持下,决定脱离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另组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这并非库尔德斯坦民主党的第一次分裂,却是影响最深远的一次。
塔拉巴尼的不满不无道理。毛拉穆斯塔法·巴尔扎尼是一位部落首领,他把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变成了一场部落运动。1979年父亲去世后,毛拉穆斯塔法之子马苏德接班,并延续了这种部落愿景。塔拉巴尼家族则不同,一方面因为愿景,另一方面因为贾拉勒并无同样的部落出身。
19世纪初,毛拉马哈茂德·塔拉巴尼(Mullah Mahmood Talabani)复兴了卡迪里苏非教团,其继任者以基尔库克的塔拉巴尼苏非会堂(taqiya)为据点。但贾拉勒·塔拉巴尼并非其直系后裔,充其量只是远房堂亲。宗教权威沿谢赫里扎·塔拉巴尼(Sheikh Riza Talabani)一脉传承,而贾拉勒对合法性的主张更多是政治性的。贾拉勒转而推动为库尔德运动树立一种更具意识形态色彩、更进步、更现代的愿景。
例如,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加入了社会党国际组织。成立后的数十年里,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最主要的招募卖点,是其立足于一种愿景而非裙带关系。在伊拉克库尔德斯坦内部,双方曾短暂尝试按一项权力分享方案共处——一党的每位正职配一位来自另一党的副职——但在关税收入争端的背景下告吹。1994—1997年的内战中,5000多名库尔德佩什梅格战死,两党还迫使另外数万人流离失所:巴尔扎尼一方驱逐塔拉巴尼的支持者,反之亦然。
库尔德人常向来访者津津乐道佩什梅格的英勇与机智,以及他们对抗萨达姆·侯赛因政权的神话,但这些库尔德武装人员如今不过是政治民兵,与人民动员力量(hashd al-Shaabi)什叶派民兵的差别仅在于教派与领导层。在今天的库尔德人眼中,佩什梅格更像是生意人和政党恩庇的受益者,而非民族运动的先锋。
近几十年来,塔拉巴尼愿景的纯粹性已被侵蚀。随着美国入侵伊拉克迫近,塔拉巴尼开始提拔自己的儿子,起初隐秘,后来愈发公开。这种裙带化转向令塔拉巴尼自己的政党出现分裂:前塔拉巴尼副手瑙希尔万·穆斯塔法(Nawshirwan Mostafa)另立变革运动(Gorran Movement),以保留一个更具理念色彩的政治选项,尽管他本人在生命的最后也背弃了这一点。
塔拉巴尼于2012年12月严重中风,不到5年后去世。在其丧失行为能力期间,他的妻子赫罗·易卜拉欣·艾哈迈德(Hero Ibrahim Ahmed)运作其两个儿子在权力阶梯上步步攀升,他们的堂弟拉胡尔(Lahur)也在党内层层上升。2020年,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设立联合主席制,由拉胡尔与贾拉勒的长子巴菲尔(Bafil)共同掌舵。次子库巴德(Qubad)则在幕后,作为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方面的副手,辅佐库尔德斯坦民主党领导人马苏德·巴尔扎尼的长子马斯鲁尔。
2022年1月,巴菲尔发动了一场实质上的党内政变,迫使拉胡尔出局并接掌该党,不过库巴德与他共治,形成事实上的二元统治。当拉胡尔拒绝接受流亡的暗示时,巴菲尔派出受美国训练的部队将其逮捕;在此过程中,巴菲尔打死了他的数名保镖,并烧毁了他的宅院。
与此同时,巴尔扎尼一方也发生了类似的代际更替与内斗,尤其是在马苏德·巴尔扎尼退出日常掌控之后。起初,长子马斯鲁尔与堂兄内奇尔万争夺权力。最近,马斯鲁尔又把自己的兄弟们推到一边,为长子、毛拉穆斯塔法的曾孙阿林(Areen)铺路。
巴尔扎尼家族主要出于地理原因,一直更为富裕。库尔德斯坦民主党控制着伊拉克库尔德斯坦与土耳其的全部边界,以及通往伊朗和叙利亚的关键口岸。塔拉巴尼家族只控制伊朗边境周边地区。此外,巴尔扎尼家族凭借对各部委的掌控,能够抽走更多资金。两个库尔德政党都抱怨巴格达拨款的速度和数额,但流经库尔德斯坦民主党的资金更多。
库尔德斯坦民主党与土耳其更紧密的关系,也使巴尔扎尼家族获得比塔拉巴尼家族更多的外交支持。塔拉巴尼家族从伊朗走私石油的能力或许能充实其银行账户,却无法为其在西方带来任何外交助益。
两党的佩什梅格都夸大了自己对美国的协助,尤其是在“伊斯兰国”崛起之后。部分巴尔扎尼系佩什梅格的怯懦,使“伊斯兰国”得以占领完整的雅兹迪社区。五角大楼紧急向埃尔比勒运送补给,但马苏德把其中大部分囤进仓库,而不是用于前线。最终扭转对“伊斯兰国”战局的是人民动员力量,佩什梅格大多只是防守。虽然“伊斯兰国”对许多库尔德人而言已是渐渐淡去的记忆,巴尔扎尼在军力质量与数量上的优势却依然存在。
美军撤离以及美国终止对佩什梅格薪资的补贴,将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可能把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推向崩溃。没有薪资,政党便无法分配恩庇,从而形成资源与军事实力双双萎缩的局面。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与库尔德斯坦民主党都会受损,但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的金库会先见底。即便巴尔扎尼家族陷入衰退,其土耳其盟友也很可能提供生命线,就像他们对索马里总统哈桑·谢赫·马哈茂德所做的那样。塔拉巴尼家族无法指望伊朗提供类似支持,原因有二:第一,伊朗人自己已经破产;第二,他们能拿出的资源,更可能提供给人民动员力量。
塔拉巴尼家族转而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巴格达身上——他们的确一直更擅长玩伊拉克政治游戏——但即便如此也可能不够,尤其是当马苏德、马斯鲁尔和阿林·巴尔扎尼嗅到一击致命的机会之时。
可悲的是,塔拉巴尼家族将无法指望民意支持。今年春天,库巴德宁可去戛纳度假,也不出席华盛顿一场重要会议;再加上年轻一代对这对二元统治的闹剧与腐败愈发不满,在其大本营苏莱曼尼亚,许多人乐见塔拉巴尼兄弟凋零。他们喜欢贾拉勒,但忠诚并未跨越代际。
正如拉胡尔的遭遇一样,权力终结之时可能来得既快且暴烈。巴菲尔和库巴德越来越无法掌控这一时间表;掌控它的是马苏德和马斯鲁尔·巴尔扎尼,以及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巴菲尔和库巴德都会外出度假。十有八九,他们某次离开后就再也回不来。土耳其此前曾封锁苏莱曼尼亚的空域,巴格达和埃尔比勒也可能跟进。虽然德黑兰历来把塔拉巴尼家族当作缓冲加以支持,但伊朗领导层与内奇尔万·巴尔扎尼关系牢固;由于一些共同商业利益,与马斯鲁尔的关系也日益融洽。库巴德的妻子是美国人,两人在华盛顿郊区拥有房产;库巴德和巴菲尔同样都可能最终落脚伦敦。
与此同时,苏莱曼尼亚接下来的走向同样重要。人们对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以及后来对变革运动失望的根源,在于苏莱曼尼亚的文化。埃尔比勒非常保守;苏莱曼尼亚则远为进步和宽容。库尔德斯坦的讽刺之处一向在于:巴尔扎尼家族大谈要把自己的地区建成新迪拜,而迪拜式的心态在苏莱曼尼亚要自然得多。
如果塔拉巴尼家族离去,库尔德人只能希望马斯鲁尔和阿林明白:不能用枪口逼迫苏莱曼尼亚变成又一个埃尔比勒。他们需要承认、培育乃至保护苏莱曼尼亚的特殊性,否则将在苏莱曼尼亚播下新一代不和的种子,而这种不和可能反噬埃尔比勒。苏莱曼尼亚需要轻柔的手法,也需要能释放其市民潜力而非窒息他们的政治人物。